我不知道北京的花草，和北京的小動物們是如何面對這個性分明的24小時，和這千年古城相處的。只知道來的時候，機場沿途還是枯黃的顏色，不見生氣。走到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櫻花開放，柳樹吐芽。大約，自然有自然的法則，身為人類是無法體會的。

      平日里，住在一個四合院的地方，有個大廳，裝修成書吧的模樣，有書，有免費的咖啡和奶茶，還有透明玻璃的屋頂，能夠讓陽光直射進(jìn)來。大廳有一本汪曾祺的散文集，里邊恰好有一篇《北京的胡同》：“北京人易于滿足，他們對生活的物質(zhì)要求不高。有窩頭，就知足了。大腌蘿卜，就不錯。小醬蘿卜，那還有什么說的。臭豆腐滴幾滴香油，可以待姑奶奶。” 回想一下兒時生活，突然有些理解，不禁會心一笑。也算是在忙碌的時光一刻的休閑。

      某日午夜，有客住宿，行李箱子劃過院子的石頭地上，顯得異常聲響。失眠，反復(fù)再三，于是起床，在胡同里走走。我只想說，夜晚的北京，真不是一個可以散步的城市，寂靜得可怕，也冰冷得不近人情。只有昏黃的路燈，和因為兩邊擺放的汽車而顯得更加狹促的胡同小道，還有車與車中間，店與店之間，放著一些餐飲垃圾，和已經(jīng)生長了三四百年的古樹。

      奇怪的是，古樹下邊有有亮晶晶的東西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，卻是只黑貓的眸子。

      那是一只怎樣的黑貓？我無法描述。它的毛并不順，卻有許多灰土；它并不瘦小，肚子卻并不圓滾；它的眼睛那么明亮，卻又充滿警惕。它的脖子上也并沒有小牌子，來表明它的歸宿。

      我看著它，它也在看著我；我往前一步，它后退一步。我于是停下腳步，只是蹲下來，靜靜看著它。

      它看了我一眼，又看看一眼，轉(zhuǎn)身就跑了。

      突然間，我感到很難過。
 

      很久以前，家里來過一只貓。之所以說“來”，因為我不知道這只貓怎么到我家的。它來的時候還很小，媽媽說：“以后，它就是你的朋友了。” 家里對它都很好，我尤其喜歡，平日里沒事就找魚兒給它吃，甚至連雞蛋都要分一口給它。小小的它也許感受到溫暖，晚上睡覺也會跑到被窩里。

      那時候覺得，人生不過一碗溫暖紅塵。小小的事情，也覺得開心不已。

      小家伙長得很快，也成了家里的能手--幫忙抓老鼠。有時候一晚上能抓兩只，村里的人羨慕得不得了，被人借過去幾次抓老鼠。但很快，它的本領(lǐng)過于“強大”，也惹了不少麻煩：先是爬樹上抓鳥，后來又不知怎么的，學(xué)會了抓小雞。

      春季，正是農(nóng)村孵化小雞的季節(jié)。每家每戶，要么自己家里老母雞孵化，要么買了小雞等著喂養(yǎng)長大。這些都是農(nóng)戶一年的收成和營養(yǎng)所在。也許，是我們忘記教會小家伙辨別老鼠和小雞，也許是它缺少玩伴。漸漸地，我們家有了越來越多的“投訴”。

      為了防止投訴，不影響鄰里和睦，我們把它栓在家里。但是，它太向往“自由”，又太聰明。一般的繩子幾乎沒有什么作用。萬不得已，家里決定把它“丟掉”。第一次丟了，幾天后它自己又跑回來了。

      第二次，是一個更遠(yuǎn)的地方，它這次再也沒有回來過。

       后來的幾年，我還是經(jīng)常想到那只貓，想到和它嬉鬧對視的時候，它那明亮的眼睛，以及似乎在和我打招呼的，“瞄”的一聲。想到它被遺棄后的生活，究竟是被人收養(yǎng)了，還是流落街頭？內(nèi)心充滿了罪惡感。

      “存乎人者，莫良于眸子，眸子不能掩其惡。胸中正，則眸子瞭焉；胸中不正，則眸子眊焉。”我們朝夕相處的時候，它的“眸子瞭焉”，我亦如此；再后來，當(dāng)我們擔(dān)心外界投訴，而開始厭煩的時候，我想，我的眼神應(yīng)該是“眊目森森張”了。

      一直到現(xiàn)在，我不養(yǎng)貓和狗，也不養(yǎng)花草。

      不是不養(yǎng)，而是不想，怕辜負(fù)了它們信任。
 

      信任，和被信任的衡量，就如一生，和一瞬的尺度。一生太短，沒有深刻記憶便如指間沙；一瞬間太長，危急時刻挺身而出便如畫中畫。

       信任的時候，候鳥知道是風(fēng)在借力飛翔；不信任時，一秒便會在風(fēng)中驚慌；信任的時候，你覺得春雨貴如油，滋養(yǎng)萬物生長；不信任的時候，卻在咒罵暴雨淋濕了衣裳。但是，候鳥也是用了一生或者幾年的時間才知道憑風(fēng)借力，而暴風(fēng)中只用一瞬間就驚慌；我們知道春雨珍貴用了幾輩人的經(jīng)驗，而淋濕衣服壞了心情，卻總是在突如其來的一刻。

       辜負(fù)容易，信任難。人與動物，人與花草，人與人，莫不如此。

       但自那以后，我更深刻體會“一瞬間”的意義。

       不養(yǎng)貓和狗，也不養(yǎng)花草，但是我學(xué)會了拍照，我喜歡拍它們的樣子，拍他們的燦爛；我喜歡拍路人，拍陌生的風(fēng)景；我還喜歡在某個瞬間，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，而不去想得與失，成與敗。

      因為這些“匆匆而過”的，不會是自己生命中的太久遠(yuǎn)，但卻是“一瞬間的信任”。

      這種信任，值得珍藏。

      每一天的一瞬間，我希望在我心底是美好的樣子，我希望我遇到的，都能夠展示給別人，讓更多的人知道。

      少年時候，含一根草，看天上的云；青年的時候，吃一枚橄欖，真味久愈在；中年時，我和自我周旋，直到取舍；年老時，只可自怡悅，不問風(fēng)輕云淡。這是一種境界，需要努力，也需要時間。

      汪曾祺說：“一個人的口味嘛，要寬一點、雜一點，南甜北咸東辣西酸，都去嘗嘗。”

      或許，就是這個道理。（潘安）